加拿大S-206基本收入最近重新成为热门话题以后，很多人会问一个很自然的问题：这种“不工作也可以保留最低收入保障”的制度，加拿大议会真的能够通过吗？
以前安省还真试过这套制度！
而且不是一个几十人的小调查。2017年，安省自由党政府正式启动Ontario Basic Income Pilot，计划用三年时间，在Hamilton、Brantford、Brant County、Thunder Bay周边以及Lindsay等地，研究基本收入到底会不会改善低收入人群的就业、健康、教育、住房稳定和生活状况。项目最终招募了约4000名领取基本收入的低收入成年人，同时还有比较组参与研究。当时安省甚至把它称为北美规模最大的基本收入研究之一。
试点的规则也很有意思。参加者年龄为18至64岁，必须属于低收入人群。单身人士每年最多可以获得16,989加元，夫妻最多24,027加元，残障人士还可以额外获得每年最多6000加元。它不是“政府给钱以后就不能工作”，恰恰相反，参加者可以继续上班，也可以读书，只是每赚1加元工作收入，基本收入减少0.50加元。
这个设计其实和今天S-206讨论的一些核心问题非常接近：不是要求一个人只有失业才能拿钱，而是先给他一条收入底线，再随着工资增加逐渐减少补助。
比如一个参加者找到工作以后，并不会第二天突然失去全部基本收入。政府希望通过这种方式研究一个问题：如果低收入者知道自己不会因为多工作一点，就马上失去所有社会支持，他们会不会更愿意工作、读书、换工作或者重新规划生活？
2017年启动时，安省政府计划每年投入约5000万加元，连续研究三年。如果按计划完成，研究人员原本可以观察数千人在较长时间里的就业、教育、健康、住房和社会参与变化，再与比较组进行分析。
但这项研究最终没有活到第三年。
2018年6月，安省省选换届，Doug Ford领导的进步保守党政府上台。一个多月后的7月31日，新政府宣布终止Basic Income Pilot。随后在8月底正式确认，基本收入付款只会继续到2019年3月31日，之后整个项目结束。
也就是说，这个原计划运行三年的社会实验，在真正完成研究以前就被叫停了。
那为什么取消？
新政府给出的理由首先是成本。
当时负责社会服务的部长Lisa MacLeod表示，一个只帮助不到4000人的研究项目，并不能解决安省接近200万人陷入贫困的问题。安省政府还把基本收入全面推广到全省的潜在成本形容得非常高，甚至援引财政部门的估算称，如果按照类似规模全面实施，可能相当于需要把HST从13%提高到20%。
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政治表达，但它反映了新政府对基本收入最核心的质疑：与其花大量公共资金建立一套新的收入保障制度，不如改革原来的社会救助体系，并鼓励更多人进入就业市场。
后来安省法院在处理参与者针对取消决定提出的司法审查时，还披露了政府内部考虑的一些因素，其中包括成本、行政工作，以及对基本收入会不会削弱工作动力的担忧。
于是一个特别关键的问题出现了：
安省是不是因为已经发现“大家拿到基本收入以后不工作了”，所以才取消试点？
不是。
当政府决定取消项目时，原本设计的三年研究根本没有完成，因此没有一份完整的官方最终评估可以证明“基本收入实验失败”。加拿大联邦就业和社会发展部门后来总结这段历史时也明确指出，由于项目被提前终止，安省政府没有完成原计划的正式评估。
这也是今天讨论安省试点时最容易被讲错的地方。
有人说：“安省以前试过，后来失败了，所以取消。”
这个说法不准确。
另一边如果说：“安省试点已经科学证明基本收入非常成功，只是被政府强行砍掉。”
同样说过头了。
因为真正应该完成的三年研究被提前终止，所以加拿大失去了一次获得完整长期数据的机会。
不过，项目结束以后确实出现了一些后续研究。
2019年，Basic Income Canada Network对424名参加者进行了一项非随机调查，其中34%的人表示，基本收入通过交通、儿童照护或者帮助创业等方式支持了他们就业，74%表示自己能够做出更健康的食品选择。
2020年，McMaster University经济学家Wayne Lewchuk等人又研究了Hamilton地区217名原试点参加者。研究报告称，一些参加者的生活发生明显改善，而且原本已经工作的大多数受访者，在领取基本收入后仍然继续工作，有些人甚至转向了工资更高的职位。
但这些后续结果必须看清它们的性质。
它们提供了非常有价值的参加者经验，却不是当初计划中的完整三年随机比较研究。因此它们可以说明“参加者后来报告了哪些变化”，却不能完全替代那个没有完成的安省官方试验。
这也正是2018年取消决定直到今天仍然有争议的原因。
支持基本收入的人认为，政府既然已经投入资金、招募数千名参加者，就应该把三年实验做完，再根据完整数据判断它有没有效果；反对者则认为，如果政府本来就判断这种制度成本太高、方向错误，没有必要为了完成实验再继续投入几年公共资金。
两边争论的其实不只是基本收入。
还包括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
一个新政府上台以后，有没有必要继续完成上一届政府已经开始的大型政策实验？
而安省这个没有完成的实验，八年以后又重新有了意义。
今天加拿大讨论S-206时，支持者仍然会引用安省试点参加者后来报告的就业、健康和生活改善；反对者同样会引用当年安省政府提出的财政成本和工作激励问题。
双方都可以从2017年的安省实验里找到自己想讨论的东西。
唯独缺少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原本应该跑满三年以后得到的完整结果。
所以，加拿大以前有没有试过基本收入？
试过。
安省为什么一年多就把它叫停？
不是因为三年实验做完以后证明基本收入失败，而是因为2018年省政府换届，新政府对它的财政成本、政策方向和工作激励提出质疑，决定提前结束项目。
这个区别非常重要。
因为八年后的今天，当S-206再次把基本收入带回加拿大国会时，加拿大其实仍然在争论那个安省实验没来得及回答完的问题：
如果真的给低收入者一条稳定的收入底线，他们最后会变得更依赖政府，还是反而更有能力去工作、学习和改变自己的生活？
2017年安省原本准备花三年来找答案。
可惜，实验做到一半，政府先换了。
这里是 Why Canada｜为什么加拿大。
每一个加拿大为什么，都有答案。
资料来源
Ontario：《Ontario Basic Income Pilot》
Ontario：《Ontario’s Basic Income Pilot》
Ontario：《Ontario’s Government for the People Announces Compassionate Wind Down of Basic Income Research Project》
Ontario：《Public Accounts 2017–18》
Employment and Social Development Canada：《Ontario Basic Income Pilot Project》
Ontario Superior Court of Justice：《Bowman et al. v. Her Majesty the Queen》
McMaster University：《Southern Ontario’s Basic Income Exper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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