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贸易谈判破裂,美国对一批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以后,卡尼在8月22日的讲话里突然提到了一组很扎眼的数字:加拿大供应美国99%的天然气进口、85%的电力进口和60%左右的原油进口。随后他说了一句意味很重的话:“我不认为他们希望我们停止供应。”
这句话一出来,很多加拿大人的第一反应恐怕都差不多:既然美国这么依赖加拿大能源,还不断对加拿大商品加关税,那加拿大为什么不干脆把石油和天然气这张牌打出去?美国对加拿大商品收50%,加拿大就少卖石油、天然气和电力,看谁先受不了。听起来比对美国洗衣机、乳制品、钢铁和电子产品加关税痛快多了。
但卡尼当天真正宣布的反制措施,仍然是dollar-for-dollar对等关税。加拿大会针对美国商品实施新的反制关税,同时继续援助受影响的加拿大企业和工人。所谓“停止供应能源”,卡尼只是用一句话提醒美国加拿大手里有这张牌,并没有宣布加拿大准备关掉输油管或者天然气管道。
为什么?
先看那组99%、85%、60%的数字。它们很大,但必须先看清楚分母。99%指的是美国进口天然气中接近99%来自加拿大,并不是美国全国99%的天然气都靠加拿大。美国自己就是全球最大的天然气生产国,加拿大天然气大约只占美国整体消费量的一成左右。85%同样是美国“进口电力”中来自加拿大的比例,而进口电力只占美国整体电力消费很小的一部分。
石油就不一样了。
加拿大能源监管机构最新数据表明,2025年加拿大提供了美国63.4%的进口原油。更重要的是,加拿大原油不仅占美国进口量的大头,还直接进入美国中西部等地区大量炼油厂。过去的加拿大能源资料显示,加拿大原油大约能够满足美国炼油厂四分之一左右的原油需求。
所以如果加拿大真的大幅削减原油供应,美国当然会疼,而且某些地区会特别疼。
问题是,加拿大可能也会一起疼。
2025年加拿大每天出口约430万桶原油,其中约390万桶,也就是90.1%,仍然去了美国。加拿大向美国出口的原油、天然气、成品油和天然气液体,当年价值达到1575亿加元,相当于加拿大全部商品出口的20%左右。
换句话说,美国确实非常需要加拿大能源,而加拿大能源行业同样非常需要美国这个买家。
这不是一个卖家站在超市门口威胁“我不卖给你了”的简单关系,更像两个人已经把房子的水管焊在一起几十年。真要拿扳手把管子拆掉,隔壁可能没水,自己家地下室也可能先淹。
加拿大石油为什么长期大量卖给美国?很大原因就在基础设施。
西部加拿大的石油管道几十年来主要就是往南修。Enbridge Mainline、Keystone等大型管线直接连接美国炼油体系,大量加拿大重油甚至就是按照这些炼油厂的需求长期供应。加拿大能源监管机构在2026年的能源展望中明确指出,西部加拿大绝大多数对外原油管道能力仍然通往美国。
Trans Mountain扩建以后,情况确实开始变化。2024年扩建工程投运后,Trans Mountain总输送能力接近每天89万桶,加拿大通过温哥华附近Westridge码头向亚洲和其他海外市场出口原油的能力大幅增加。扩建以后,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市场的原油出口一度增长到原来的三倍以上。
这张牌让加拿大比以前自由多了。
但还远远没有自由到“美国不要就全部卖亚洲”。
2025年加拿大仍有九成原油出口去美国。加拿大能源监管机构估计,西部加拿大原油目前能够接触全球市场的出口能力大约只占整体可出口资源的一小部分。即使中国、日本、韩国或者欧洲愿意买,加拿大也需要足够的管道、港口、油轮、长期合同和炼油需求,把每天数百万桶原油真正送过去。
能源不是电子商品,不能把网站地区从United States改成Asia然后按一下Save。
天然气的问题甚至更加明显。
加拿大天然气几十年来几乎就是通过跨境管道直接进入美国市场。直到2025年,BC的LNG Canada正式开始出口,加拿大才真正拥有大规模从西海岸向亚洲出口液化天然气的能力。2025年LNG Canada刚投产后的全年平均出口量大约每天2.95亿立方英尺,而加拿大通过管道向美国出口的天然气规模远远高于这个数字。
加拿大现在已经在拼命建设新的LNG出口能力。今年加拿大又宣布Ksi Lisims LNG与德国企业签下长期协议,未来加拿大天然气将更多进入欧洲市场。但这些大型项目需要几年建设,新合同的第一批天然气很多要到2030年代才能真正装船。
所以今天如果加拿大突然说:
“美国天然气不要了,我们全部卖欧洲。”
欧洲人大概会很欢迎。
接下来的问题是船在哪里、液化厂在哪里、管道在哪里,以及明天早上那些天然气到底往哪里走。
电力也是同样的道理。加拿大和美国之间不是几根临时电线,而是一整套高度连接的北美电网。加拿大能源监管机构统计,两国之间有86条国际输电线路。魁北克、安省、曼尼托巴和BC等省份长期向美国部分地区卖电,同时加拿大某些地区也会从美国进口电力。突然把电力贸易变成政治武器,不只是让美国少一点电,也会直接影响加拿大省级电力公司的收入、长期合同以及整个跨境电网的运行安排。
这还牵涉加拿大内部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
石油、天然气和电力不是渥太华一个按钮就能全部控制的商品。
油气生产高度集中在阿尔伯塔、萨斯喀彻温、BC和纽芬兰等省份,水电出口又和魁北克、曼尼托巴、BC等省直接相关。能源出口关系到企业收入、工人工资、省政府资源收入和当地投资。如果联邦政府真的准备大规模限制能源出口,它首先需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华盛顿,还有加拿大自己的省政府和能源行业。
而且能源断供和关税有一个本质区别。
关税可以加10%、25%、50%,可以针对某一批商品,也可以谈判以后迅速取消。能源断供一旦真正启动,意味着贸易冲突进入另一个等级。美国可能采取新的报复措施,加拿大企业的长期合同和“可靠能源供应国”信誉也可能受损。
对一个正在努力向欧洲和亚洲推销自己为“可靠能源供应伙伴”的国家来说,这个代价并不小。
所以卡尼8月22日那句话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说的不是“加拿大明天关阀门”。
他是在提醒美国:
你们一直把对加拿大的贸易逆差说成加拿大占了美国便宜,但这部分逆差很大程度上恰恰来自美国主动购买加拿大能源,而这些能源正在帮助美国经济运行。
99%、85%、60%这些数字,是谈判桌上的筹码。
可筹码不等于必须马上打出去。
一张牌越厉害,真正使用它的成本往往也越高。
这也是为什么卡尼政府现在不断强调另一件看起来慢得多的事情:修更多能源通道,扩大Trans Mountain之后的海外出口,建设LNG项目,与欧洲签天然气长期合同,向亚洲增加石油出口,同时建设更多港口和能源基础设施。
因为加拿大真正缺少的,不是石油和天然气。
加拿大缺的是足够多的其他买家,以及把能源送到这些买家手里的路。
等到加拿大原油不再有九成必须卖美国,天然气可以大规模装船去欧洲和亚洲,美国再想用市场准入威胁加拿大时,加拿大能源这张牌才会真正变硬。
所以,美国对加拿大加50%关税,加拿大为什么不直接拿石油和天然气反制?
不是因为加拿大没有这张牌。
也不是因为美国不怕。
真正的原因是,现在这仍然是一张双方绑在一起的牌。
加拿大如果突然减少能源供应,美国的一些炼油厂、地区能源市场和企业会付出代价;加拿大自己的油气企业、工人、省政府收入和出口也会马上受到冲击。
真正强大的能源武器,从来不是今天把阀门关掉。
而是有一天加拿大可以告诉美国:
你不买,别人会买。
到那个时候,阀门甚至不需要关。
这里是 Why Canada|为什么加拿大。
每一个加拿大为什么,都有答案。
资料来源
Prime Minister of Canada:《Prime Minister Carney Delivers Remarks on Canada-U.S. Trade Negotiations》
Canada Energy Regulator:《Market Snapshot: Overview of 2025 Canada-U.S. Energy Trade》
Canada Energy Regulator:《Trans Mountain Expansion Eases Pipeline Constraints and Increases Exports to Overseas Markets》
Canada Energy Regulator:《Canada’s Energy Future 2026》
Natural Resources Canada:《Energy Fact Book》
Natural Resources Canada:《Canada Advances Global Energy Exports by Signing Second European LNG Deal》
Natural Resources Canada:《Canada Secures First European LNG D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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