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华人刚到加拿大找工作,都会听到一种很熟悉的解释:英语不好,只能先做工资低一点的工作;没有Canadian experience,就先找个地方干着;等英语好了、有本地经验了,工资自然会上去。
这话有一部分道理。语言能力会直接影响求职范围、面试表现、客户沟通以及能够进入什么岗位,一个英语有限、又没有加拿大工作经历的新移民,确实可能先进入仓库、餐饮、零售、送货、生产线等门槛相对较低的一线工作。但如果把一部分华裔和移民工人的低薪处境全部解释成“英语不好”,就会漏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低工资经常和福利少、工作不稳定、没有带薪病假、议价能力弱同时出现?
全加华人协进会(平权会)多伦多分会的工人组织资料,就把重点放在了这一层。它讨论的不是“所有加拿大华人工资都低”,而是部分华裔一线工人和移民劳工面对的处境。资料指出,许多华裔工人处于低收入职位,而这些工作往往同时缺乏工作保障、福利和公平工资;它还引用资料指出,在安省劳动力市场上,种族化群体、难民和移民面对的结果并不完全相同,低薪工人没有带薪病假的比例也明显更高。
这里最容易混淆的是两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进入低薪工作,和一类工作为什么长期保持低薪,并不是一回事。
前者可能确实和英语、学历、经验、职业技能有关。但如果一个岗位无论谁去做,长期都是低工资、少福利、工时不稳定,换掉一个员工以后,下一个人仍然面对同样条件,那已经不能只从员工个人能力解释。一个新移民提高英语以后可以离开这份工作,但这份低薪工作本身并没有因此消失。
加拿大法律其实给这场讨论划出了一条很重要的边界。
以安省为例,《Employment Standards Act, 2000》规定了最低工资、工时、加班、休假、工资支付等最低就业标准。最低工资就是雇主通常不能再往下压的法律底线。截至2026年8月,安省一般最低工资为每小时17.60加元,2026年10月1日起将提高到17.95加元。无论一个员工是不是新移民、英语好不好、是否熟悉加拿大劳动法,只要属于相关法律保护范围,雇主都不能因为他“不懂”就绕开这些最低标准。
但“工资低”和“违法”也不能画等号。
一份工作只支付接近最低工资,可能让员工觉得待遇不好,却不一定违法;两名员工工资不同,也不自动意味着雇主违反劳动法。安省ESA所谓“equal pay for equal work”有明确的适用条件,其中最主要的法定保护针对不同性别员工从事实质相同工作而被区别支付工资,而且法律也允许基于资历、绩效、产量等某些因素产生工资差异。
如果工资差异涉及的是种族、祖籍、出生地、肤色、族裔来源或者公民身份,问题就进入另一套法律。
安省《Human Rights Code》第5条规定,每个人在就业方面都有获得平等待遇的权利,不得因为race、ancestry、place of origin、colour、ethnic origin、citizenship等受保护理由遭受歧视;同一条还保护员工免受与这些理由有关的职场骚扰。
这意味着,一个华人员工工资低,不能仅凭结果就认定“种族歧视”;但如果雇主因为员工是中国人、来自某个国家、具有某种族裔背景,故意支付更低工资、不给晋升机会或者给予不同待遇,那就已经不是一句“加拿大职场竞争激烈”可以解释的问题,而可能进入人权法的范围。
平权会资料讨论的“职场结构问题”,范围其实比“有没有违法”更宽。法律解决的是最低标准和禁止歧视的问题,却不会保证每一份合法工作都是一份好工作。一个岗位完全可能符合最低工资法律,却仍然工资不高;可以没有违法欠薪,却仍然缺少福利;可以没有任何老板公开说出歧视性语言,却仍然存在移民工人更集中于某些低薪岗位的劳动市场现象。
这也是为什么平权会把“经济权力”单独拿出来讨论。它认为,在工作场所里,掌握工资、资源、招聘和工作机会的一方天然拥有更大的谈判能力,而低薪员工能够选择的工作越少,这种力量差距就越明显。对刚落地的新移民来说,如果房租、汽车、家庭开支每个月都要支付,“我可以不干”有时候只是理论上的选择。
这种时候,语言因素和职场结构反而会互相放大。英语有限,使一个人的求职范围缩小;选择少,又会降低和雇主谈工资、谈排班、拒绝不合理要求的能力;长期停留在低薪岗位,又可能进一步减少接受培训和职业升级的机会。于是表面上看是“英语不好所以工资低”,实际可能是一串因素彼此连接形成的结果。
平权会因此特别强调员工之间的信息和互助。它建议工人分享资源、知识和时间,在同事面对不公平待遇时互相支持。这个逻辑并不复杂:如果一个员工从来不知道别人拿多少工资、有没有加班费、公司以前怎样处理类似情况,他甚至很难判断自己的待遇究竟正常不正常。当同事之间开始交流,个人问题和共同问题才比较容易被区分出来。
所以,“加拿大华人工资低,是语言问题还是职场结构问题?”真正的答案不是二选一。
英语、学历、经验、职业资格会影响一个人的收入,这一点没有必要否认。但法律规定的最低劳动标准、不同岗位本身的工资与福利结构、移民进入劳动力市场时的选择范围、员工与雇主之间的议价能力,以及是否存在基于种族或出生地的差别待遇,同样可能影响最后拿到手的工资。
对个人来说,提高英语、取得加拿大认可的技能和职业资格,依然是改变收入最直接的方法。
但当同一种低薪、少福利、不稳定的处境持续发生在一群人身上时,再把答案全部归结为“他们英语不好”,就太简单了。
一个人的工资,可以反映他的能力和选择。
一群人的工资长期呈现同样的问题时,就值得再往后问一句:
到底只是人的问题,还是工作本身也有问题?
这里是 Why Canada|为什么加拿大。
每一个加拿大为什么,都有答案。
感谢公益组织全加华人协进会(平权会)多伦多分会提供公开资料。
资料来源
全加华人协进会(平权会)多伦多分会:《如何与种族歧视和阶级歧视作斗争?》
Ontario:《Employment Standards Act, 2000》
Ontario:《Your Guide to the Employment Standards Act》
Ontario:《Minimum Wage》
Ontario:《Equal Pay for Equal Work》
Ontario:《Human Rights Co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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